闪烁在童年时光里的油灯
2018-09-12 13:51:44    《儿童文学》 分享到:微信 更多

   文/高巧林

  
1
  
  蛋黄似的夕阳往村西人家的竹园边躲藏时,我不免有些惶惑与惆怅——夕阳本是慷慨无私的,把无数碎金洒向村边的小河,贴上我家老屋的粉墙,现在难道舍不得了?或许,夕阳也怕冬夜里的黑暗与寒冷,所以早早地回家了?
  
  要是拥有一根神奇的魔棒,把夕阳撑住,那多好!我突发奇想。
  
  夕阳却不懂我的心,一副我行我素、随遇而安的模样。最后,没跟我说声“再见”,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这时,小叔的黑水牛正裹着一天啃下来的青草,皮筏子一般,哗啦啦渡过河,然后,一边亮开粗犷洪亮的嗓门儿哞叫着,一边大摇大摆地走上老屋西边的砖屑滩。我跑上前去,想骑一下牛背。可是小叔不许,说我还小,会摔坏的;老屋门前的鸡们开始愣头愣脑、一颠一颤地往窝里钻。不过,从它们犹 豫不决的样子看,它们不甘心就此让夕阳画上白昼的句号。当然,这些患有严重先天性夜盲症的鸡们也是知道的,一进入夜间,村里的景色再好也是看不到的,地上的食料再多也是吃不着的。再说,除了熟悉的窝,还有谁愿意挽留它们?悬在屋檐边打伏击战的蜘蛛们更是乖巧,它们一见到夜色,就纷纷    收起“八卦阵”的架势,躲到一边,好好地消消满肚子的食,美美地睡上一觉,把精神养足了,准备来日再战;呼啦啦吹了一白昼的风们也知趣地平缓下来,不再漫无目标地在村庄和田野里跑来跑去,也不再蛮不讲理地前来惊扰我家那一幢上了年龄的老屋。
  
  天黑了。母亲的呼唤一阵紧似一似,但我一点儿不想回家。原因在于,村道上的那一场“官兵抓强盗”游戏还在我和伙伴们之间如火如荼地进行。而且谁都知道,在夜色里玩这样的游戏更为紧张刺激,更为神秘有趣。
  
  直到玩够玩累后才肯作罢。而一步步走回家时,我才觉得有些后悔——脚下踩响冰凉透骨的茸霜,脸上袭来刀刮似的疼痛,背心处的热汗一点点地变作冰凉,饥肠里咕噜一阵紧似一阵,真可谓“饥寒交迫”;路上的哪一块砖屑把我的脚底硌得好疼好疼,一想,糟糕,今晚的游戏又让我脚上的布鞋底磨掉了几层;尤为难堪的是,我年幼胆小,特别害怕独自走夜路。可不是吗?在白日里看来寻常不过、熟悉不过的村路,竟然被漆黑的夜色扯进莫名的恐怖之中,竟然被恐怖心理夸张成了一道凶多吉少的鬼门关;平时听大孩子们讲过的一个个鬼故事呢,也仿佛故意在村路上趁机作祟,一会儿闪出个黑影,一  会儿闹出个怪声,一会儿……
  
  忽而,一窗麦黄色的灯光冲破村庄里的茫茫夜色,悄然扑入我的眼帘。
  
  瞬间,我无法形容,是岌岌可危之际的惊喜,还是狼狈不堪之时的释然?但有一点是可以肯定的——那一窗灯光是我大恩大德的救星!
  
  凝神细看,那灯光是从我家老屋的木窗里透出来的,折映着口字形的窗框边和一个个木格子的影子,周边漫延着毛茸茸的光晕,几分优雅,几分瑰丽。
  
  虽说,灯光有些微弱,但它,分明让我从漆黑的夜色里感受到了光明的魅力,分明让我从寒冷的冬夜里联想到了火的温暖,分明让我从麦黄色的色调里欣赏到了童话般的美妙意境。
  
  一时间,刚才老是缠着我的那份“饥寒交迫”和走夜路的那份胆怯竟然不知所踪。并且,在尚有的一段夜路上,我是不需要虚张声势的,把脚步踩得噔噔响;也不需要故作镇定,憋着怪声怪气的嗓门儿哼小调。
  
  跑近窗口时,我又分明嗅到了从灶台上飘散出来的饭菜香味。一下子,饥肠欢唱,馋涎欲滴。
  
  更让我感动的是,我在近距离的灯光里瞥见了一个无比亲切的身影——母亲正静静地坐在桌边,一边极有耐心地等我,一边匆忙地做着针线活。
  
  此刻,我的目光聚焦在母亲粗糙而不失灵巧的双手上——穿针引线,紧扎慢扣,长拉短扯,从容而优雅的手势仿佛在那一窗麦黄色的灯光里演绎着生动古老的“皮影戏”。
  
  我蹑手蹑脚,贴在窗边时,隐约听到了钢针上的金属声、青线上的呜呜声,隐约看到了留在母亲手指手背上的一道道血红的勒痕。进而是联想——平日里的母亲,如何用铅笔、剪子和旧报纸替我一遍遍地描绘、裁剪一个最合适、最好看的鞋样;如何翻箱倒柜倾其所有,将一匹匹、一角角的旧布找出来,然后,用麦粉打上一盆喷香黏稠的糨糊,趁着晴好天气,将一大堆旧布糊成一张张用以纳鞋底的“水铺底”……
  
  我的眼眶湿润了。朦胧的灯光里闪开一个个五彩纷呈、轻轻荡荡的晕圈。
  
  我轻轻地蹭了蹭脚上磨损过半的布鞋,第一次懂事地想:我是应该好好爱惜母亲的一针一线!
 
2
  
  土豆大的玻璃瓶口上安一个用铁皮卷成的、麦秆般粗细的灯芯管,灯芯管里捻一根柔软细小的棉纱绳,权作灯芯……那盏土制的油灯就这么简朴。
  
  母亲想着省油,总是把灯芯拧得很低。这样,整盏油灯的光源也就是一颗稻谷子那么大,一副孤立无援、弱不禁风的模样。但也神奇,正是那小小的光源,硬是凭借一束束麦黄色的辐线,苟且把老屋里的大多空间给照亮了。往细处说,那灯光让整幢老屋以及老屋里的每一堵砖墙和每一件家具都显得有 模有样;让蛰伏在墙头或梁椽边的壁虎蜘蛛们因感光而兴奋地爬动;让晚餐桌上的碗碟勺筷不会过于零乱;让父亲抽烟、母亲干家务时的动作变得有条不紊、从容舒展;让我们一家的脸部表情更多地呈现出安详与和谐、幽默与快乐;让我们一家人的话语有了可以触摸的色彩;让我们兄妹们的手形魔术在 墙上尽情地表演……
  
  父亲来兴致,叫我们兄妹几人猜一个谜语。谜面叫作“一粒谷,弹到绕间屋。”我们绞尽脑汁,猜这猜那。末了,父亲指着桌上的油灯,笑着说,谜底就在这儿。
  
  我的思绪活跃起来了,由那灯光联想到了来自太阳的温暖和铜脚炉里闪闪烁烁的火星——那一天,与伙伴们一起,在老屋檐下一边推推搡搡,一边晒着暖融融的太阳,有多惬意;那一天,与妹妹合伙,从生产队大场上偷得几个稻穗,捋下一粒粒金黄色的谷子,放入灰烬幽红的铜脚炉,然后,在轻轻袅 袅的香气里耐心地等待谷子的爆响和白米花的迸出……
  
  不知从哪个夜晚起,父亲取出一盏比土制油灯漂亮十倍二十倍的“美孚灯”,拧下龙头,往造型美若花瓶的玻璃底座里倒入二三两煤油,卸下薄如蝉羽、形似葫芦的玻璃罩子,对着罩子内壁呵上几口温湿的口气,再用黄糙纸将熏烤在内壁上的煤烟迹一一擦尽。最后,从灶洞里掏来一盒贴着彩色灶画与乌黑砂皮纸的火柴,取一根,“嚓”地划亮,往阔面条般的纱灯芯上一点……
  
  我的眼前顿时变得豁亮如昼,我的心头顿时感动不已——父亲舍得花钱买这么漂亮的“美孚灯”,全是为了我才起步的学业。
  
  来不及深沉地感恩,来不及说一声简单的谢谢,我只顾迅速从书包里取出课本书、练习本和文具盒,然后,沐着畅亮的灯光,一头伏在油迹黏糊的八仙桌上,沙沙地写,默默地看。
  
  不觉,夜阑已深。幽响的“美孚灯”开始在我的一个个哈欠里飘开一朵朵蒲公英似的彩色眼花。
  
  但我知道,无论我用功到多深的夜,父亲那两道布满血丝而充满殷切的目光始终在明亮的灯光下,关视着我,陪伴着我,激励着我!
  
3
  
  母亲依然惜油如金。哪晚,当我不再看书写作业时,她会很有理由地抬出那一盏小不点土制油灯,而且常常这样:当我和妹妹在灯光里没完没了地玩线板、翻纸包、移直络(一种古老的纸棋游戏)等五花八门的游戏时,母亲会一遍遍地催促,都什么时候了,还不睡去。
  
  我们置若罔闻。
  
  母亲半是心疼,半是无奈;我们在她眼里,简直就是赖在秋野里不让收割的庄稼。
  
  事实上,当我们心有不甘地收拾起游戏时,已是睡意蒙,哈欠连天。
  
  我倔强地睁大眼睛,企图与瞌睡虫抗争到底,但最后,还是败下阵来,直至,迈着醉汉一般的步子,迷迷糊糊地走向卧室。顺便插一句,假如此刻有人寻我开心,把我搀扶到邻居屋里或者哪处陌生地方去睡,我也是会顺从的。
  
  既已到了床边,我那可怜的四肢竟然软似面条,一点儿也没有脱衣的力气,而只听得母亲在哧哧地笑,在窸窸窣窣替我脱衣。
  
  不知睡过多久后,我探出被窝,一看,不知夜为几更。而只知,母亲正举着摇摇晃晃的油灯,哆嗦着冷瑟瑟的身体,轻轻地转悠在我床边,一次次地替我扯上被我在睡梦中踢开的被子。
  
  当我准备重新入睡、母亲也放心地半躺在了对面一张床上时,宁静的卧室里接连不断地响起“呼哧、呼哧”的气流声,乍一听,仿佛母亲往柴草初燃的灶膛里吹火,或者往热气蒸腾的粥碗里吹凉。我再次睁开惺忪的睡眼时才明白,原来,母亲正在吹灯,吹那一盏放在梳妆台上、离床两米来远的油灯。只  是,平时看来柔弱温存的油灯火一下变作难缠的机灵鬼——任凭母亲一次次地使劲纳气,一次次地撮尖嘴巴猛吹,而它,始终顽强地站立于小小的灯芯端头,腾、挪、摇、扭的姿态堪与霹雳舞高手争胜媲美。有几回,明明被吹离了灯芯端头,或者,被吹成了蛇芯子般的一溜,但最后,居然神奇般地“起  死回生”。
  
  我傻想:莫非那一颗油灯火是中了邪?或者,长了根,牢牢地扎进玻璃瓶子里了?
  
  母亲不惜把肚皮里的气吹尽,一直在锲而不舍地吹。
  
  我心疼了,毅然爬出被窝,决意帮母亲一把。可是,尽管我吹得脸赤脖粗、两腮生疼,那油灯火非但“岿然不动”,还仿佛在摆出傲慢得意的姿态嘲讽说:小家伙吹吧,使劲吹!
  
  最后,还是母亲想了个绝招——从帐子夹缝里取出一把不合时令节气的老蒲扇,呼呼一扇,油灯火这才乖乖地偃旗息鼓。
  
4
  
  老屋里静得出奇,我的听觉变得异常灵敏——水盆里的螺蛳们在窸窸窣窣地蠕动,木窗边的月光仿佛也在发出细若游丝的沙沙声。
  
  但很快就有了动静——贪嘴的老鼠们急不可耐地从洞穴里钻了出来,鬼鬼祟祟地蹿到米囤边,然后,带着尖厉而野蛮的叫声,上蹿下跳,乱咬乱啃。
  
  我害怕了,一头钻进被窝,同时担心,我家的白米会被老鼠吃光的!
  
  “嚓——”母亲不得不重新点亮油灯。
  
  老鼠们有所收敛。
  
  母亲再次吹灭油灯。
  
  老鼠们卷土重来。
  
  ……
  
  几个轮回后,我终于喜出望外地听得一声威风凛凛的猫叫。我暗自叫好,邻居家的大黑猫来了!
  
  老鼠们仓皇逃窜。
  
  “喵呜——”猫声乘胜追击。
  
  可是糟糕。正是这一声叫,让我从中听到了母亲的音色,更让精明的老鼠们从中听出了破绽——这不是有人在模仿猫叫嘛!
  
  老鼠们越发猖狂地蹿向米囤。
  
  母亲举起愤怒的手掌,乒乒乓乓地敲击床板。一时间,老屋成了旧时乡村里的“敲绑船”。
  
  “哎哟——”一声尖厉的惨叫盖过所有的声响。然后,是死一般的寂静。
  
  母亲扬眉吐气,说,邻居家的大黑猫终于来了。
  
  可是,我怎么也高兴不起来,因为我听到大黑猫咔哧咔哧地撕咬哪只老鼠时,柔软的童心竟然倾向到了老鼠那一边。甚而想,老鼠固然是劣痕累累、名声败坏的家伙,但它们终究也是生命。说不准哪一天,它们会改邪归正的。
  
5
  
  又一个冬季到来时,母亲毅然把油灯拿到祖婆居住的北间屋,而且彻夜不熄灭。
  
  面对母亲此番超乎常规的慷慨,我既高兴,又惑然。直到父亲摇着小木船,把一位乡村医生从邻村三官堂上接到祖婆床边,亲亲眷眷也相继赶来时,我才从大人们的谈论和表情中惊讶地得知,祖婆病了,而且治好的希望渺茫。
  
  我默默地挤到祖婆身边,透过昏暗的油灯,一看,果然,向来清瘦硬朗的祖婆好似在咸菜缸里腌过一回似的,四肢僵直,双目紧闭,蔫蔫皱皱的模样没有丝毫生气,没有半点知觉。只有张得老大、双唇干裂、气若游丝的嘴巴在表明,祖婆还活着。
  
  油灯接连亮了几个通宵后,父亲以嗣子身份,举着油灯,端着饭菜,神神叨叨地走到老屋背后,然后是就着缥缥缈缈的油灯火,点香,作揖,磕头。
  
  我按捺住怦怦乱跳的心,悄悄地跟在父亲身后,心想,父亲的此番祈祷,定能把祖婆从死亡线上拉回来。
  
  可是谁料,父亲接下来的祈求是:“求求上帝,让我婆婆早点去吧。”
  
  我明白,所谓“去”,就是去世的意思。
  
  “不,不要让祖婆死!”我哭着大喊。
  
  虽说,我才七八岁,对祖婆的感情谈不上有多深,但我怎么也忘不了:听母亲说过,我才生下几天,祖婆就如何绞尽脑汁替我起了个在当时看来非常灵气而好听的名字;打我记事起的每个午后,祖婆坐在黄泥壶风炉边用干树枝煮出的,沏上枸杞、薄荷、茶梗等土制材料的茶水,是如何香气扑鼻,生津      解渴;还有,祖婆每年在老屋边种的一丛丛茂盛的嫩毛姜,经她洗清、晾干、上盐、撒糖、腌制后,是如何清爽可口,美味无穷;等等。而今,难道祖婆真会离我而去?
  
  “孩子,别难过,让你祖婆快点儿走,少受些苦。”父亲说。
  
  我依然不明白,为什么要叫祖婆早点儿走?
  
  那夜,村头上空星辰寥落,我家老屋里气氛沉郁。母亲点亮的油灯竟然轻易地被一阵突如其来的门风吹灭。随后,老屋里响起凌乱而哀伤的哭声。
  
  母亲慌忙地划亮火柴,重新点上油灯。
  
  可叹,那油灯不再是通常意义上的油灯了,而是陪伴在祖婆灵堂里的一盏神秘安详、阴郁可怖的冥灯。
  
  而且,在后来的几年里,我每每从油灯光里瞥见墙头镜框里的祖婆时,总是恍惚觉得,祖婆还活着。那个身体瘦弱、面容苍老、老眼泪湿的身影及其幽幽游荡的灵魂还没有离开这黑乎乎的老屋,包括祖婆戴着老花眼镜坐在竹椅上缝缝补补的情景和病重时留在枕边的一句句谁也听不清的胡言乱语。
  
  是的,祖婆平静如故,音容宛在,一脸矜持,半丝微笑,艾怨而期待的目光老是盯着我,仿佛在说,阿林乖,快过来……
  
  我一怔,既感亲切,又觉害怕。毕竟,现实中的祖婆已经安息于九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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